Tuesday, June 03, 2008

汶川補記

知道汶川大地震的那天晚上我正在三藩市。站在旅館狹小的走廊上打電話問平安時,眼淚止不住地滾下來。我想起幾年前在武陵山体滑坡中遇難的朋友一家,想起問及他們下落時對方的回答——「還在挖」。不是「還在找」、「還不知道」,是「還在挖」。那幾秒之後,屋下的世界已經是一個希望所不能企及的暗角,一切對奇跡的企盼都將在日後變成陰影般的創傷。我也曾企盼過那樣的奇跡。而我至今清楚地記得那時對於這一切的感覺。

國哀開始的第一天我已經在北京。晚間經過西單的時候,行人罕見地稀少,僅有的一些聚在一個商場前圍觀一個儀式似的集會。圈内人手持蠟燭,高喊「中國加油」。此情映入眼中,卻顯得如此蒼涼。面對這樣重大的哀痛,我們捐款、打氣、問責,其實在很大程度只是為了釋放自己無處可置的迷茫與悲傷。對於真正受災的人而言,在經歷了最初的巨大悲拗後,隨之而來的往往是長久的麻木與無聲。我們在努力做的許多事情,對於他們也許意義甚微。重拾信心,再建家園,這些固然都沒錯,但他們中的很多人,已經從根本上認爲生命是一種負擔。生活能力失去了,至愛親朋失去了,what else is left to care? 而身無長技的我們,無論如何也是置身事外的我們,真的認爲我們能夠救援誰嗎?

這些天來,自己的生活一如既往,但一切負責感受快樂的細胞似乎都被壓抑了。吃剁椒魚,香辣的味道彌漫了口腔,卻沒有因爲味蕾的愉悅帶來的欣喜;見老朋友,說的話題卻總離不了這幾天發生的事。

從來沒有這麽強烈地感同於 John Donne 的 No Man Is an Island:


No man is an island,
Entire of itself. Each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,
A part of the main.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,
Motherland is the less.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.
As well as if a manner of thine own
Or of thine friend’s were. Each man’s death diminishes me,
For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. Therefore, send not to know
For whom the bell tolls,
It tolls for thee.




任何人的死亡都令我損失,
因爲我是他們中的一員。

因此,不要問大鐘為誰而鳴,
它為你而響。

我聽到大鐘了。

我們站在這塊破碎的地殼上,脆弱地付出許多或珍貴或廉價的情感。但我們為的絕不僅僅是接受情感的對方,也是為我們自己。人是自憐自艾的。我們在救援他人的同時,也一樣需要自救。我們需要驅逐自身的惶恐,證明我們存在的作用,以抵消自己的一些危機感、虛無感,抑或,罪惡感。

因此,我們是確確實實地和每一個掙扎的人一起掙扎,同每一個受災的人一同受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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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所以不選擇在汶川地震舉國報導的那段時間裏發這篇文章,是因爲我逃開了。國哀的第三日,我跑到了紫禁城裏看蜘蛛網。我想我們的一切都會和這裡的歲月一同被塵封。

1920 年 12 月 16 日,海原大地震。
1927 年 5 月 23 日,古浪大地震。
1933 年 8 月 25 日,曡溪大地震。
1950 年 8 月 15 日,察隅大地震。
1966 年 3 月 8 日,刑台大地震。
1970 年 1 月 5 日,通海大地震。
1976 年 7 月 28日,唐山大地震……

正如我們看這些條目一樣,多少年後,今天的災難也只會變成其中之一:

2008 年 5 月 12 日,汶川大地震。

我們怎樣看歷史,歷史也會用同樣的目光看待我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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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哀的第三日我在紫禁城讀詩。
百年後我還在那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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