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June 17, 2007
城門五阙,重樓九楹 ——爲「九五之尊」斷送的強國之夢
如今人來人往的紫禁城,曾是明、清兩朝二十四位皇帝的居所。它規劃嚴謹,秩序井然,寸磚片瓦皆遵循著等級禮制,映現出帝王無上的權威。紫禁城既代表著天上的紫宮,又貴爲地上的禁地,平民百姓既不能,也不敢靠近它半步。
就在這裏,自命「真龍天子」的帝王們坐擁江山,期盼著四方歸化,八面來朝。也就是在這裏,他們醞釀了一個個的強國之夢。可最後,這些夢無一不像泡泡一樣,撞破在紫禁城高高的城牆內。
乾隆二十二年,一道聖旨從京城傳到沿海各省,下令除廣州一地外,停止廈門、寧波等港口的對外貿易,這就是所謂的「一口通商」政策。這一命令,標志著清政府徹底奉行起閉關鎖國之策。乾隆皇帝像拒絕百姓接近紫禁城一般,拒絕歐洲諸國接近中國;也像禁止宮中人與外接觸一樣,禁止朝野中人向外探索的渴望。就這樣,乾隆心安理得地關起大清的前門,又喜不自勝地從紫禁城的後門步出,下江南去了!
這一鎖國門,一下江南,大清外交停滯,國庫衰竭。乾隆之子嘉慶繼位後,更是朝綱不振,國勢日非。嘉慶在位二十五年,一直忙於平定包括白蓮教、閩浙海盜、苗民起義、雲南夷變等在內的各地起義與動亂。可此時江河日下的清政府,仍以「天朝上國」自居,虛驕自大,無視在同一時期內發展穩健的歐美列強。
嘉慶二十一年(一八一六年),英王第二次派遣以羅爾·阿美士德爲正使的使團訪華,向中國提出通商的要求(乾隆年間已經來過一次)。嘉慶帝以「蕞爾小國」,前來「輸誠」,而「勉從其請」,言語間流露的盡是對西方「夷國」的不屑。與他的父親一樣,嘉慶要求英使向他行三跪九叩之禮。遭到拒絕後,嘉慶惱怒地降旨:「該貢史等即日返回,該國王表文亦不必呈覽,其貢物一一發還。」從而,嘉慶再度堵塞了中西交流的渠道,失去了向外部世界借鑒、學習和吸納的機會。如同他的父輩一般,嘉慶堅持認爲只要繼續在紫禁城內閉關,便可修成絕世武功。結果,於一八四零年道光年間爆發的鴉片戰爭證實了清廷的錯誤——絕世武功非但沒有練成,還讓「蕞爾小國」的英國打了個遍體鱗傷。經此一役,大清的前門終於被西方的炮火轟開,從此再也沒能關回去。
一次鴉片戰爭後,多災多難的清廷於內,遭遇了太平天國、撚軍、大理與回民的造反與割據勢力的興起;於外,又在一八五六年經曆了二次鴉片戰爭。面對這樣一個內外交困的局面,多年來一直故步自封、落後保守的清政府終於感到了亟需改革的壓力。其時,總理衙門大臣奕欣、兩江總督曾國藩、閩浙總督左宗棠、直隸總督李鴻章等新洋務派的代表人物提出,若要抵禦外侮,維護清廷,必須首棄「祖宗之法」,轉而引進西方列強的治世方法與先進技術。
在這些軍政重臣的大力推動下,一八六一年,大清國建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,開始采用國際慣例來處理外交;次年,上海開始發行報紙,北京辦起了外語學校;第三年,江南制造局在上海成立,開始了近代軍事工業的機器化生産;又三年,馬尾造船廠也於福建落成,堪稱當時遠東地區之最。一八六八年,大清國造出了第一艘國産軍艦,並購得六艘英國軍艦。此時的中國,可說改革得相當成功。與清廷基本同期進行革新(亦即「明治維新」)的日本,在大清國造出第一艘國産軍艦,並購得六艘英國軍艦的時候,還只劃著木帆船在海上漂來漂去。
諷刺的是,最終達成了改革目標並實現獨立富強之夢的,卻不是領先在起跑線上的清國。大清國雖然變了,但變的是表層,不是深層。換言之,其形式有改,卻體制無傷。清廷爲了保有既得利益,只提倡經濟和軍事等方面的改革,極力避免觸及政治改革,主張「中學爲體、西學爲用」。而日本卻恰恰相反,實行全盤西化,並且相當注重典章制度與思想、觀念方面的改革。可以說,日本的變革,首先就是體制的變革。
自從明治天皇推翻了幕府,成立新政府上台後,日本隨即便推行了一系列改革,其中包括「廢藩置縣」,建立中央集權式的政治體制;身份改革,廢除傳統時代的「士、農、工、商」身份制度;土地改革,實施新的地稅政策等等。明治天皇更下诏建立國會頒布憲法,請來法國專家幫助起草刑法典,訂立法、德混合式民法典以及美式商法典。軍事方面也跟上了大清國的步伐——陸軍參考德國訓練,海軍則參考英國海軍編制。
正是這一系列體制的改革,使得日本在短短二十幾年改變了劃著小木船海上飄的境地,一轉崛起爲新的強國。而此時大清國的洋務運動,卻因爲制度的停滯不前而陷入了困境。大清國官場腐敗,民心渙散,縱有堅船利炮,但管理艦隊和操炮的人管理不善,相互傾軋,政府缺乏有效的管制手段去推動切實的改革。因此一支好端端的北洋水師,卻在「甲午戰爭」中被日本全殲,不但陪了銀子,還丟了台灣,國力大大衰退。縱然清廷在其統治的最後時期痛定思痛,下定了「預備立憲」的決心,但終究已和政治改革的最佳時期失之交臂。「辛亥革命」開始,清廷被顛覆,剛剛開始的「預備立憲」自然全盤失敗。
原來,生活在中國帝制時代的人們,無論軍臣,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座紫禁城。紫禁城重檐飛翹,城門五阙,重樓九楹。每人都明白那意味著皇城中住著一位「九五之尊」。皇權至上,沒有人可以動搖「九五之尊」的地位,也沒有人可以在思維上走出紫禁城,去避免一個畫地爲牢的命運。即使是轟轟烈烈的「洋務運動」,到頭來也不過是爲了維護一個腐朽的體制。曾國藩和李鴻章,個個都有光複中華的實力,個個都有富國強兵的夢想,但他們頭上挂著根辮子,走不出九楹的重樓,邁不過五阙的城門,到死,都是明明白白的奴才。
到死,也走不出心中的那座紫禁城。
本文爲 leMook issue 11 「夢想主義」 feature 。
因為時間有限,加之內容又與自己先前撰寫的《一步趕不上,步步趕不上 —— 中國錯過的三大政改時機》有相似之處,因此直接挪用了該文中的部分章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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